山里的雨说来就来。前一刻，翠翠还跟着父亲走在山腰的小路上，数着路边石缝里冒出的野花；转眼间，乌云压低了山顶，风把树叶吹得翻卷起来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他们身上。父亲拉住她的手，指向不远处一片突出的岩壁：“前面有个山洞，我们先进去躲一躲。”

山路上的乌云

翠翠今年十岁，平日最喜欢跟父亲上山。父亲熟悉每条岔路，也认得许多野果和草木。出门时天色晴朗，她便只背了一只小布包，里面装着水壶和半块饼。谁知他们刚走过山溪，雨云就从山谷另一头漫了上来。

起初只是细雨，父亲把自己的外衣搭在翠翠肩上，催她快些走。没多久，雨势骤然变大，山路被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水沟，鞋底踩上去直打滑。翠翠脚下一偏，父亲立即扶住她的胳膊，自己却被溅起的泥水弄湿了裤脚。

“爸爸，你的衣服都湿了。”翠翠仰头看他。

“衣服湿了还能晒干，先别让你着凉。”父亲笑着说，伸手替她把衣领拢紧。

他们沿着岩壁寻找遮雨处。风从山坳里卷来，吹得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。翠翠抹了抹眼睛，望见一处半隐在藤蔓后的洞口。洞口不高，外沿长着青苔，里面黑沉沉的，只有几块碎石泛着湿亮的光。父亲先进去看了看，又回身牵她：“里面能避雨，别急，踩着我的脚印走。”

山洞里的火光

洞里比外面安静许多，雨声却仍从洞口灌进来，像无数颗小石子落在地上。父亲把背包放到一块干些的石头上，又让翠翠坐在靠里的地方，避开洞口飘来的水雾。他摸出一块干布，替她擦去额头和脸颊上的雨水。

翠翠这才发现，父亲的头发已经湿透，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她把布递过去：“你也擦擦。”父亲接过布，却先把她的手掌包住，轻轻揉了几下：“手有点凉。等雨小些，我们再往回走。”

洞外的雨越下越密，山溪的声音也渐渐涨高。父亲没有催促，只坐在女儿身边，陪她听雨。翠翠起初有些害怕，听见洞顶传来一声闷响，便挪到父亲身旁。父亲指给她看洞壁上浅浅的纹路，说那是许多年雨水留下的痕迹；又讲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山里遇雨，躲在一棵老树下等天晴。

“你那时候也会害怕吗？”翠翠问。

父亲点点头：“会啊。所以我知道，害怕的时候，身边有人陪着，就没那么难熬。”

他说着，从布包里取出一小截蜡烛和火柴。洞里没有风，父亲用手护着火柴，试了两次才点亮。微弱的火光映在岩壁上，照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。翠翠盯着那团摇晃的光，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。

父亲把半块饼掰成两份，大的递给翠翠。她看出父亲只留了小半，便把自己的饼分出一块推回去。父亲没有推辞，接过来咬了一口。两人坐在山洞里吃着饼，聊起回家后要做的事：翠翠想把路上看到的野花画下来，父亲答应找一张旧纸给她。雨声轰隆隆地响，洞里的火光却显得格外安稳。

雨停之后

过了好一阵，雨势终于缓下来。洞口的水帘变成稀疏的雨线，云层边缘透出一点淡白的天光。父亲先走到洞口，观察山路和溪水，确认没有泥石滚落，才回来扶翠翠起身。他把自己的外衣重新披在她肩上，仔细系好衣襟。

“我们慢慢走，别踩水沟。”他说。

翠翠紧紧握住父亲的手。下山的路比来时湿滑，父亲走在前面，每一步都踩稳了才回头提醒她。经过那条小溪时，溪水比先前急了许多，他先跨到对岸，再伸手把翠翠接过去。她的鞋面沾满泥点，裙角也湿了一片，可她已经不再慌张。

走到山脚，雨云散开，晚霞从树梢间露了出来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叶的清新气味。翠翠回头望了一眼半山上的洞口，觉得那地方不像刚才那么暗了，仿佛还留着一小簇暖黄色的火光。

“爸爸，刚才要是只有我一个人，我肯定会一直害怕。”她说。

父亲停下脚步，替她拂掉肩上的叶片：“可你也很勇敢。你愿意跟着我往前走，还记得把饼分给我。”

翠翠笑了，牵着父亲的手继续朝家走。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他们在山洞里停留了片刻，也让她记住了一个简单的道理：山风会变，天色会暗，雨水终究会停；而父亲伸过来的手，能让一段难走的路变得踏实。后来每当翠翠想起那天，她记得的不只是洞外的风雨，还有火光映照下父亲安静的笑容，以及两个人并肩走出山洞时，脚下那条渐渐明亮的路。